
恐怕四九年以后的大陸小說家全部綁起來都不是張愛玲的個兒。
《小團圓》在香港出版不久,就讓朋友從那邊帶回來一本。但是清明我回家鄉(xiāng)祭祀,回來后病倒,等我痊愈,朋友又病倒,書一直沒有拿到。等大陸這邊已經(jīng)出版《小團圓》在書店里滿坑滿谷的時候才和那朋友接上頭。
拿到書慢慢看,慢慢讀,生怕一下子讀完再沒有好書看,但又很迫切希望快點讀完,到底這杯酒勁道幾何?怎奈故事實在冷漠,文字冰冷寒徹讀得太多一天的情緒都壞掉了。有人說張愛玲在文壇的地位被高估了,我以為此君恐怕是不太懂文學的緣故,或者缺乏一顆敏感的心。文學應該屬于藝術的范疇,是文字的藝術。當然文字并不是藝術,只有文字的最高境界才成其為藝術,張愛玲的文字是有魔力的,就像一個超模,在生活中她也許并不美,但是她有時尚感,在她的周圍有一個氣場,獨特的氣場,她在T型臺上行走就可以把你罩住,強烈的磁場把你吞噬進她的黑洞里,這就是藝術的美。張愛玲的文字就有這樣的氣場。起碼對于我是這樣的。除此之外讀任何作品我都沒有這么強烈的心悸。
《小團圓》一個冰冷的故事,兩個可憐的女人。九莉,敏感多疑沒有安全感,像《紅樓夢》里的林黛玉,雖然她是受西式教育的現(xiàn)代女性。蕊秋,九莉的媽媽,留學英國卻又曾裹過小腳,一輩子追求自己的幸福,也為培養(yǎng)女兒付出了心血,但是女兒感受不到她的愛,只是恨她。多少年后,九莉到了美國,在電影院里看一部傳記片,描寫一個棒球明星的成長經(jīng)歷,爸爸培養(yǎng)兒子打棒球,兒子怎么努力都不能討得爸爸的歡心,成功后終于發(fā)了神經(jīng)病,贏了一局之后,沿著看臺一路攀著鐵絲網(wǎng)亂嚷:看見沒有?我打中了,我打中了!九莉就像看見自己,在電影院里嚎啕大哭。這大概就是她恨媽媽的主要原因?還是因為她只有幾歲的時候,媽媽就拋棄她,硬要去歐洲留學?成長的路上沒有母愛?回來的第一天卻對九莉的外表橫加批評,“ 哎呦,這襪子這么緊怎么還給她穿著!”“哎呦,怎么沒有眉毛?前劉海太長了,萋住眉毛長不出來??旒舳绦?。”蕊秋沒把自己當外人,可是對于九莉來說她確實是一個外人,母女沒有感情基礎。過街的時候,蕊秋怕九莉被車撞到,伸手拉著九莉,書中是這樣寫的:不知道為什么那么怕碰那手上的手指,橫七豎八一把細竹管子。九莉中學畢業(yè)后,想去留學,爸爸因為沒有錢又礙于面子不能實話實說,找借口把九莉軟禁起來,九莉逃出來找蕊秋,蕊秋答應送她出國。但是巨大的經(jīng)濟壓力,使蕊秋怨氣十足對自己的付出沒有信心不敢完全相信九莉一個人獨自在國外的品行,因為字里行間蕊秋的經(jīng)濟來源估計主要是靠她的那些男朋友們,當九莉突然得了傷寒,需要治療的時候蕊秋生氣地說:你活著就是害人!像你這樣只能讓你自生自滅。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因為歐戰(zhàn)的爆發(fā)九莉最后沒有去成英國,卻到了香港。為了減輕母親的負擔,她申請了獎學金,因為她成績優(yōu)異雖然沒有拿到獎學金可是教授給了她八百港幣作為鼓勵,這時蕊秋也到了香港,九莉興奮地拿著這八百港幣,去找蕊秋,希望媽媽看到她的努力和取得的成就,可蕊秋打牌把這八百港幣輸?shù)袅?,也輸?shù)袅司爬驅λ龤埩舻囊稽c溫情。
顯然蕊秋不會做母親。她愛九莉嗎?我覺得她是愛的,因為是她執(zhí)意把九莉送進西式學堂受教育,又執(zhí)意把九莉送出國,為了九莉她也付出不少。但是她不會愛。蕊秋的朋友曾提醒她對自己的女兒:天天罵也不好??扇锴餂]有警覺,雖然她最后對九莉辯解道:我因為在一起的時候少,所以見了面總是說你。……就算我不過是個待你好過的人,你也不必對我這樣?;⒍静皇硟簢啠o可奈何花落去,一切晚矣。蕊秋臨死的時候在歐洲,希望能見九莉最后一面,但是九莉沒有去。
小說第一章有一節(jié)描寫母女倆在香港淺水灣酒店的花園里散步,很有意味?!涸诔聊修D了一圈又往回走。九莉終于微笑道:我一直非常難受,為了我?guī)Ю鄱穑ň爬蚪袐寢尪穑牢覍碓鯓??二嬸這樣的人,倒白葬送了這些年,多可惜。蕊秋頓了一頓,方道:“我不喜歡你這樣說——”“‘我不喜歡你,’句點,”九莉仿佛隱隱的聽見說?!荒概畟z人心隔肚皮,隔膜生分,敷衍的。九莉敏感小心,謹小慎微的病態(tài)心理。
張愛玲用她獨特的語言營造了一個千年冰窟。這個世界里一切感情都是不可靠的,情人之間,母女之間,親戚之間,同學之間,朋友之間,主仆之間。沒有溫情,沒有愛,只有瓦礫。也許連瓦礫都不留下,只有徹底的絕望,也許連絕望都沒有。一個人孤獨地存在。一個人。
上個世紀前半頁的故事。母女的悲劇,是性格的悲劇,還是時代的悲劇,還是,她們太超前了跟大時代脫節(jié)的悲???最后脫軌的火車倒臥在道旁只留下兩具尸體。尸體的價值在于告訴人們,人類的生活方式也許還有另一種的可能性?我實在不知道我要說什么,當然不是關于幸福,而是關于冒險。
“過三十歲生日那天,夜里在床上看見洋臺上的月光,水泥闌干像倒塌了的石碑橫臥在那里,浴在晚唐的藍色的月光中。一千多年前的月色,但是在她三十年已經(jīng)太多了,墓碑一樣沉重的壓在心上。”讀了這段文字我是欲哭無淚。
許子東在“鏘鏘三人行”上說,一位德國漢學家批評大陸當代作家文字不好,王蒙很不服氣,認為自己是還沒有死,死了以后文字自然可以千古。聽此,我冷笑三聲,恐怕四九年以后的大陸小說家全部綁起來都不是張愛玲的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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