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世紀六七十年代,臺北皇冠出版社重版張愛玲小說、散文集,并陸續(xù)登陸香港。許鞍華初讀張愛玲,就在那時。“好多名作都以香港為背景,看時非常親切”是她喜歡的理由。她借董橋之言,夸贊張愛玲“把自己的那個時代完全融入小說”。她惋惜曹七巧的命運,說若活在今天,應(yīng)是女強人的典范。她感慨時代下的我們雖無力,卻也有強悍的一面。
2004年9月1日,中國著名電影編導(dǎo)?;∪ナ?。當年,他曾與張愛玲約定,要將《金鎖記》搬上銀幕。可因時局動蕩,意愿落空。張愛玲欽點的張瑞芳也與曹七巧失之交臂。2004年9月,由王安憶首次改編、黃蜀芹執(zhí)導(dǎo)的話劇《金鎖記》正式進入彩排。那一次《金鎖記》的公演,香港導(dǎo)演許鞍華也在現(xiàn)場。她相中王安憶三易其稿的本子?!督疰i記》成為她從攝像機旁的監(jiān)視器,走上鏡框式舞臺的一次嘗鮮。她把王安憶的寫實線路,磨煉得情趣寫意。
香港詞人林夕說:“香港人喜歡的書,是亦舒、張小嫻,可銷量在下跌。易中天講歷史,看的人還是不多。于丹講心得,香港人覺得有用,還是會讀。讀書的風氣越來越差,韓寒、余華的書看得少,王蒙這些就更少。但張愛玲是個例外,她書的銷售是長期累積下來的。”
因為如此了解,香港人排演《金鎖記》,王安憶很放心。相比2004年版,從導(dǎo)演到演員皆對張愛玲陌生的背景看,許鞍華的這次出擊,更游刃有余。劇團在香港這邊緊鑼密鼓演習,王安憶在大陸也只和導(dǎo)演發(fā)兩封E-mail,通一兩個電話了事。果然,看過首演歸來,王安憶滿心歡喜。她說:“香港的演員更年輕。焦媛演的七巧出奇的好,尤其下半場七巧扭曲的老態(tài)形象。尹子維扮的姜季澤很漂亮,白面書生的,但也很壞很壞……”

這版《金鎖記》對原劇本改編多嗎?
很少。我記得是最后長安和童世舫訂婚那場戲,本子里太實,我希望更風格化。這次不管舞臺布景、燈光都更寫意。在人物和劇情表達上,不太刻意?!督疰i記》其實特別慘烈、惡毒,我希望盡量弄得有生氣些,若太低沉、悲哀,觀眾會看不下去。所以,這次處理上相對活潑,也有點喜劇色彩。
第一次執(zhí)導(dǎo)舞臺劇,遇到哪些困難?
還比較順利。舞臺劇原來一點都不比做電影簡單,可能更麻煩。我們排練了6周,平均每天晚上4到6小時。焦媛這個團非常職業(yè),方案比較科學(xué)。根據(jù)這個進度慢慢進入角色。作為導(dǎo)演,你要全神貫注四五個小時其實很累。拍電影時,你要打燈,從一個景到另一個景,中間你能休息。但舞臺只是個方框,你要在這個框里弄得飽滿,要有變化,不像電影有場景的不同效果,這就要靠演員的節(jié)奏。再看導(dǎo)演,若要處理細節(jié),我們不能靠攝影機這樣進入,要想一些動作,讓觀眾看得見。這些經(jīng)驗對我來說是獲益良多,只是現(xiàn)在忙于新電影的拍攝,還沒來得及好好消化。
聽說這戲里多了一些激情戲?而且王安憶似乎也有這個設(shè)想?
劇本里有提示,她也提過。因為這個戲有很多壓抑的激情,于是分量就加大了。

您覺得姜季澤對七巧有愛情嗎?
有吸引力吧。至于愛,不好說。應(yīng)該是有感情的。
有香港媒體評論,焦媛刻畫了一個非常特別的怨婦,你怎么評價?
就是像小說的感覺。我們把前后差別弄得比較大,不管走路還是造型。但人物性格上,基本跟原著一樣。我盡量讓七巧更像個人,而不是惡魔。她是潑辣,但會找到讓她潑辣的原因,背后的邏輯比較縝密。
這次來滬是粵語對白,會擔心廣州以外地區(qū)的觀眾不能接受嗎?
應(yīng)該不會。有時看字幕的感覺會更好,這樣更風格化。而且原著里說普通話,也不像現(xiàn)代人,還是很老派的味道。其實,還是隔了一層。不過,這次我會注意觀眾們的反應(yīng)。
您最早讀張愛玲哪部作品?
好像是《傾城之戀》。我倒不是張迷,但她寫的故事很吸引我。至于她本人的人生、經(jīng)歷我不太關(guān)心。不管作家還是導(dǎo)演,看作品最重要。
讀《金鎖記》時,哪個情節(jié)印象最深?
我一直覺得,長安被她媽媽破壞婚事,出來跟童世舫道別的那場印象深刻。對七巧衰老后,那種瘋狂、恐怖的描寫也記憶猶新。

您說過,您最喜歡《半生緣》,哪里好呢?
人物更平凡。比如曹七巧是殘余的封建制度底下的人物,讀者多少帶有獵奇心理?!栋肷墶肪唾N近普通人的生活。
您改編過幾部張愛玲的作品,這次邂逅《金鎖記》,對她在描寫男女情感、刻畫女性情感上多了哪些新的體會?
張愛玲一直都寫得很到位。她非常浪漫,可描述感情又非常寫實。她可以寫一大段感情里的迂回、動蕩,不一定是正面、向上的。比如《傾城之戀》里的男女關(guān)系,是非常勾心斗角,一點不道德的,她就赤裸裸地寫出來,而不是想當然地去美化。因為我們很多時候也是這樣想,當然,你不一定這么想就這么去做,但想法終歸是復(fù)雜的,尤其感情。她的貢獻就在于,刻畫人物心態(tài)尤為深入、寫實。這不是一般觀念上說,張愛玲特別刁鉆、刻薄,因為事實就是如此。她作品中,很多人物關(guān)系和社會動作慣例,結(jié)合得特別好。說人都是社會里的產(chǎn)物,她寫的人物就是如此。牽扯不清的是人和人、人和時代的關(guān)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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