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鬧中取靜,七百年未變
作為如今北京最時髦的去處,南鑼鼓巷可謂人氣高得不像話,“就是門口擺個皮搋子,都能引得一干游客湊上去拍照”。不過它可不是一夜乍富,“剛解放時我跟父母進北京住到這兒,那會兒就已經(jīng)挺熱鬧的了。不過從南鑼鼓巷拐到我們胡同,立馬又清靜了。”鬧中取靜,乃住宅最高境界。這也讓打小在旁邊炒豆胡同77號煤炭部大院生活近六十年的劉大爺頗為自豪。
可這一鬧中取靜的絕妙格局豈止六十年,七百年都不止。元大都是仿唐長安城的格局而建,南鑼街區(qū)位于四條經(jīng)緯圈起的中心地帶,南鄰帝國的最高權力中心皇城,西望城市靈氣之所在的什剎海,可謂上風上水的黃金地段。依照元代沿襲唐代的律例,作為住宅區(qū)的坊內,不可以進行經(jīng)營活動。而作為昭回坊和靖恭坊的分界線,南鑼鼓巷天然就成了本地區(qū)首屈一指的商業(yè)區(qū)。直到二十一世紀的今天,在形狀酷似大蜈蚣的南鑼街區(qū)內,我們看到名人故居多集中在作為蜈蚣腳的支巷上,且這些巷內罕有商業(yè)設施,但作為軀干的南鑼鼓巷卻買賣營商蔚然成風。

秘史
從豪門聚沙成塔,到雜院七零八落
別說和后海、東四那些名人輩出的明星胡同相比,就是和附近出過“皇上姥姥家”,也住過大總統(tǒng)的帽兒胡同、住過蔣介石也住過茅盾的后圓恩寺胡同相比,偏安南鑼街區(qū)東南一隅的炒豆胡同和板廠胡同,不光名字樸素了點,也多少星光黯淡了些。文物部門登記在冊的名人故居只有僧格林沁故居一處。不過也沒辦法,因為歷史上很長一段時間內,這兩條胡同之間的地盤,就只有僧格林沁這一家!
不過繞著兩條胡同行走一圈,卻讓人滿腹狐疑——沒見到多少后世大拆大建的痕跡,房屋建筑風格卻堪稱各自為政,沒有半點喬家大院或恭王府那樣的整齊劃一。在強調等級和秩序的封建王朝,誰自己家建房會走這樣的野路子?不過這棉褲套皮褲,必定有緣故。這還得從僧格林沁其人說起。
僧格林沁是元代皇族后裔,又是清初孝莊皇后的娘家嫡孫,而其在歷史上更為顯赫的身份,是走向衰亡的大清帝國最后一個抗擊外國侵略的常勝將軍。因此承襲科爾沁郡王的他,因戰(zhàn)功頻立而被加封為親王、食雙俸。這樣一來,其最初擁有的一般郡王府,也隨著主人地位的上升而日益擴張,最終發(fā)展成“前門在炒豆胡同,后門在板廠胡同,中、東、西三路各四進院落”的巨大建筑群。既然是不停地把旁人已建成的宅院納入自家版圖,那房屋形態(tài)各異就順理成章了。這跟相聲《釣魚》說的是一個道理:釣的魚大小品種什么樣都有,一次性買的才一般齊呢。

常言道:盛極必衰。這位被清廷在攘外上“倚為長城”的第一猛將,卻意外戰(zhàn)死在了鎮(zhèn)壓山東農(nóng)民起義的“安內”上。樹倒猢猻散,盛極一時的僧王府,也在百年時間內被后世子孫分崩離析得分的分、賣的賣,像切豆腐一樣零敲碎割了。
如今掛牌的文保單位“僧王府”——炒豆胡同73、75、77號,是昔日僧王府建筑群的主體部分。從1954年開始,這里被剛才那位劉大爺?shù)母改傅墓ぷ鲉挝幻禾抗I(yè)部買下,作為職工宿舍。順著已斑駁的朱漆大門往里瞅,院內樹木蔥郁,二六的老式自行車停放在溜著墻邊的旮旯里,隨風飄搖的除了樹枝樹葉外,還有細鐵絲上掛著的白色大汗衫——總之怎么都瞅不出昔日王爺府邸的模樣。
不過行家法眼卻一下就能注意到大門兩側的“凹”形灰石——先別急著脫口而出“上馬石”三字,那“力巴兒”的殊榮非您莫屬——看這安插木柱的“海眼”和固定木板裝飾的淺凹槽,除滾墩石外別無二物。滾墩石的出現(xiàn)無疑在暗示,這看似今朝尋常百姓家的四合院門外曾立著只屬官王府第的大影壁。
其實這院里除了僧王,還住過一位名人——文博泰斗朱家。1934年,這位牛津高材生歸國,從僧格林沁曾孫手中“以最高價10500元拍買”下僧王府中精華的16間半房屋。而朱家還饒有興趣地在院內選了山寨版的“燕京八景”:太平雙瑞(上房階前兩棵太平花)、玉芝呈祥(花下多白菌,即俗稱狗尿苔)、壺中天地(葫蘆棚)、香雪春風(兩棵老丁香)等。雖說是大儒朱熹的后人、戶部尚書一品大員的孫子,海歸的朱大師把英國紳士的自嘲幽默搬到了京城,可謂是“窮開心”的鼻祖。

地標
昔日攘外名將祠,今成微縮地球村
板廠胡同22號早在1980年就以北京第一座四合院賓館的身份面見世人了,只不過那會兒的住客還不像現(xiàn)在多是高鼻深眼的外賓,因為那時它的身份還是團中央招待所。倒是據(jù)附近胡同居民說,“那會兒親眼見過胡總書記來過這兒,特年輕特精神”。當然,今天奔著四合院來的全球背包客不會知道這個。而同樣沒有多少人曉得,這間在國際上已享有頗高聲譽的四合院賓館,曾是僧格林沁的家祠。
與王府住宅區(qū)一正一反比肩而立的僧忠親王祠,雖然不比王府本院的五脊六獸、高屋華廈,面積略小卻也是三路四進的最高規(guī)格。今天它叫做侶松園賓館,取名則源自原先祠堂門前的兩棵樹,一棵是松樹,另一棵也是松樹,當年也如情侶般比肩并立,雖非同年同月生,但是同年同月同日死,也算凄美忠貞。
今天這里依然保持著腰廳、垂花門、上房院、后罩房錯落有致,抄手游廊相互連通的舊貌,只是昔日抗拒外侮的晚清名將的忠祠,在這個越來越國際化的和平年代,成了“我和你,心連心,同住地球村”的最好代表。亭臺環(huán)繞的露天茶座,法國老太太坐在明式繡榻上靠著柔軟的緞子墊,扶一下掛在耳朵上的眼鏡,用手指逐行查閱京城旅游指南;而紫藤盤亙的葡萄院內,滿口標準倫敦音的英俊金發(fā)男抱著筆記本電腦在八仙桌上上網(wǎng),桌上擺的是文房四寶筆墨紙硯。而萋萋芳草蟬叫鳥鳴間,突然冒出一句卷舌的北京話:“請問這座雕像是魯迅嗎?”德國爸爸恍然大悟后,連忙對摟住大文豪脖子的兒子舉起相機。看似毫不搭界的現(xiàn)代和古典,東方和西方在這座小小院落水乳交融,說不出地給勁兒。

這兒的胡同文化,很潮很安靜
南鑼鼓巷旁邊的板廠胡同有種洗盡鉛華的靜謐。胡同12號的“鑼鼓點兒”是家70后小夫妻開的咖啡小店,店墻上的黑白相框里貼著黑白的老照片,屋頂糊滿了彩色的報紙,藍莓茶的甜香濃郁在全北京城都數(shù)得著。餓了的話,可以到鑼鼓點兒隔壁兒的都江源吃一頓川菜,胃口大開不說,也不失精致,只是因為外國朋友的追捧,價錢有幾分小貴。
南邊炒豆胡同的店鋪也堪稱少卻精,把著東頭的炒豆合作社據(jù)說是地安門寬店的原班人馬在這里另辟的新店。與其他店的烤翅總在辣上較勁不同,此店聞名遐邇的番茄烤翅酸酸甜甜,另有番滋味。墻上掛滿的lomo相片,角落里擺放的舊書和玩偶,加上二樓的大天臺,給人營造出一種簡陋卻鮮亮著的快樂。僧王府正門幾步之遙,有間浮生咖啡店,是一對藝術工作者伉儷經(jīng)營的。與醉虹樓相仿,此店也是在南鑼火了之后,就搬到了安靜的支巷中。各種文化沙龍依舊在如火如荼地進行,攝影棚和爐火也都依舊安好。

而板廠胡同北邊則總是擠滿了各種各樣的漂亮人兒——沒法不漂亮,中央戲劇學院就挨這兒。想看水準又高票又便宜的戲劇?中戲實驗劇場和蓬蒿劇場總能滿足挑剔的你。而中戲正對面的景秀餐廳也堪稱京城低調的牛吃一處,除了人人都愛的水煮魚,這家店可是靠腐乳汁加雞腿兒肉的碎溜雞一招鮮吃遍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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