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歸已經(jīng)十年的香港,既有著東方明珠贊譽中的耀眼與璀璨,也有著《獅子山下》“人生中有歡喜,難免亦常有淚”的苦澀與辛酸。
用文字閱讀香港這座城市,數(shù)年來一直存在著幾點偏差:有關香港的中文著述,為數(shù)雖然不少,但為人所津津樂道的卻不多。它們的共有特點是均出自土生土長的香港人之手,以自我反省和思索的態(tài)度去記錄香港的過去和未來,因此常常帶有濃郁的本位化色彩;西方世界下的英文書稿,大多數(shù)皆以西歐的視角來觀察與解釋香港的歷史,未曾脫離以東西方對照為中心的符號隱喻;而內(nèi)地已出版的香港書籍,則主要以中國為敘事優(yōu)先,香港蛻化成了附屬,演變成單一而片面的金融香港、旅游香港。所以,要認真評說香港,還要評說的好,很有難度。
按照天津作家馮驥才的說法,評說一個地方,雖然可以采用很多種方法,但是最好的位置是站在門檻上,一只腳踏在里邊,一只腳踏在外邊。倘若兩只腳都在外邊,隔著墻說三道四,難免信口胡說;倘若兩只腳都在里邊,往往身陷其中,既不能看到全貌,也不能道出個中的要害。
這種“一只腳在里,一只腳在外”的敘述角度,在我記錄香港的過程中給予了我很多啟發(fā)。直到今天我都堅持認為,對城市思索的意義在于比較,任何孤立的觀察雖然有其獨特性,但卻會喪失比較的聯(lián)動與趣味。而一次成功的比較則取決于你看問題的角度,仰視或者俯視都不是正確的姿態(tài)。同時,身份也決定了比較的真實性,不同立場的觀察必然會牽扯進帶有該立場的個人情感。如果個人情感過于激烈,則會不自覺地收窄自己的視野,變得偏見和短視。香港文化人梁文道曾經(jīng)有一次批評香港人以狹隘眼光看待內(nèi)地人時說過,“中國,正如香港,本該有不同的版本不同的層次,我們完全不該畫地為牢地陷入某些偏見構成的典型”。那么反過來,香港是不是也應該如內(nèi)地一樣,有不同的版本不同的層次,以不同的視角去觀察、去記錄、去描畫呢?
因此,我一直嘗試著在香港“本土論述”和內(nèi)地“他者視野”轉(zhuǎn)化的換位思考中,去剖析香港人對國族身份的探索、對公民意識的實踐、對集體記憶的珍視、對小區(qū)保育的執(zhí)著,以及香港人在地產(chǎn)主義、中環(huán)價值和邊緣危機下的省思,力求為讀者還原出一個真實而又復雜的香港。
香港中文大學教授李歐梵曾將我的這層嘗試形象地比喻為“門檻上的視野”,站在門檻上觀察,的確可以做到內(nèi)外兼容。但不可避免的問題也隨之而來——如果踏在門檻里邊那只腳的幅度,已經(jīng)大大超過踏在門檻外邊那只腳時(或者想反的情況出現(xiàn)),又該如何呢?我們在敘述的過程中,是否真的可以做到逾越個人的情感,夾雜不同的身份與立場呢?
2006年11月11日午夜12點,我和許多香港人一起,佇立在位于香港中環(huán)的天星碼頭邊,看著這座已經(jīng)運營長達48年歷史的碼頭,熄滅最后一束航道燈光。隨后在皇后碼頭、舊區(qū)保育等議題上,我又和香港人一起為保留香港的本土文化和記憶共同呼喊和努力。同時,在香港人的世代紛爭和邊緣化等討論中,我又秉持和香港人不盡相同的主張與看法。這些個共性與差異,來源于我在香港時的身份與情感的雙重轉(zhuǎn)化。我盡量保證跨越門檻時的平衡,但評判的標準,還應在你們——讀者的手上。
回歸已經(jīng)十年的香港,既有著東方明珠贊譽中的耀眼與璀璨,也有著《獅子山下》“人生中有歡喜,難免亦常有淚”的苦澀與辛酸。經(jīng)歷了金融風暴、禽流感、非典疾疫、管制風波、七一大游行、邊緣化危機,以及西方論者一次又一次“香港已死”的唱衰聲后,香港依舊保持著動人的活力,并且正以崛起于世界中心舞臺的中國的特殊一部分,向世界特別是中國內(nèi)地展示著它開放、多元、自由以及堅持不懈追求民主和全民普選的另一面。
我雖然沒有經(jīng)歷過97回歸時的迷惘與反思,也沒有體會到晉身負資產(chǎn)的辛酸與凄苦,并且迄今依舊在摸索,試圖從實用主義、工具理性的社會大環(huán)境中,尋找出香港僅存的一點人文色彩,但是不可不承認,香港人的堅韌與執(zhí)著、樂觀與勤奮,特別是對本土生活經(jīng)驗的認同與熱愛,都是這個擁有小豬麥兜、擁有公民意識的城市吸引我繼續(xù)駐足的動力。
這是香港的優(yōu)勢,也是香港賴以自豪的精神價值,更是內(nèi)地值得借鑒與學習的參照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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