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美國富人現(xiàn)在多住城郊的單棟住宅,許多城市里的公寓樓多由較窮的人居住,當然這只是概而言之,也不盡然,比如紐約曼哈頓島上中央公園附近幾條街上的高層公寓樓,那就是最富有的人士才住得起的了。法國情況跟美國恰好相反,尤其巴黎,富人首選是市中心,而且往往是多戶合用的公寓樓,一套可望見塞納河景色的公寓房,那價值往往超過城郊一整幢別墅一倍或數(shù)倍。
巴黎之美,可以從各方面來描述。但巴黎屋頂之美,值得特別提出來說說。單棟建筑的屋頂之美,例子極多,這里卻從略,因為我想強調的是,巴黎市區(qū)眾多建筑的屋頂,相互之間的那種和諧感,真是世界上眾多都會中絕無僅有的。
巴黎圣母院、羅浮宮、歌劇院、先賢祠、傷殘軍人榮譽院,以及矗立于蒙瑪特高地上的圣心大教堂,這些宏偉的古典建筑,其哥特式或羅馬式或巴羅克式、洛可可式的或尖或圓或平中嵌以花樣的頂部造型,繡出了巴黎古韻飄逸的天際輪廓線,自不消說,但構成巴黎屋頂如詩如歌整體之美的建筑,卻還不是這些“水落石出”的龐然大物,而是那些歪來斜去的一般街道兩旁的普通樓房,這些石料為主灰色為本的樓房大多只有七、八層高,多數(shù)已經(jīng)年事很高,平均樓齡總有一百五十年以上,外表大體上還保持著初建時的風韻,里面則早改造為現(xiàn)代化的住房,漫步在由這些樓房構成的街道,左看也覺順眼,右看也很怡人,外國游客到了巴黎,不必非到這個博物館那個參觀點,就是隨便地“走向歧途”,也會覺得滿眼是景、隨處生趣,尤其是在塞納河右岸的孚日區(qū)和左岸的拉丁區(qū),這種感覺會更加深刻。

古今中外,建筑物的“收頂”,是一樁決定建筑物功能性與審美性能否和諧體現(xiàn)的大事。巴黎市內絕大多數(shù)臨街臨河建筑的收頂方式,我覺得可以稱之為“內斂”式。就是最高一層(一般都不會超過或低于前后左右建筑太多,平均在七層的樣子)都會特別注意裝飾性,絕少取平收齊、草率封閉,線條一般都會變?yōu)榛⌒危械幕蛟S會在拐角處形成一個小型的圓穹頂,但左右延續(xù)線上會是鐵皮或類似材料構成的弧坡頂,在小圓穹頂下部,以及延續(xù)發(fā)展的弧坡頂當中,會有老虎窗凸現(xiàn),有的不造小圓穹頂和金屬材料的弧形頂,則會是一系列斜坡頂,老虎窗不是從側面凸出,而是從上面凸出,但無論花樣如何翻新,都很注意保持一種內斂的氣質,就是跟前后左右的那些建筑的屋頂,盡可能地和平相處,不去“勾心斗角”,不求“嘩眾取寵”,雖然細看各不相同,但望去卻有渾然一體的視覺效果。
不知道當年巴黎人建造這些樓房時,是怎樣取得“頂部共識”的,樓房高度街道寬度的和諧比例,大概是市政當局規(guī)劃出來的,建筑風格特別是收頂手法,難道也會有強制性的規(guī)定嗎?這些樓房絕大部分都是私人財產(chǎn),占了地皮,運作資本,蓋房子應該是隨心所欲,誰能限制誰呢?法國人特別浪漫,巴黎人更是常常地匪夷所思,但他們在城市里蓋房子,卻偏能在屋頂造型上約定俗成地在“百花齊放”中去取得“滿城同韻”的效果,這是巴黎人平均文化素質高的一種表現(xiàn)?
巴黎城近百年來也出現(xiàn)了不少的新建筑,有極成功的如艾菲爾鐵塔,這座如漢文人字的純鋼鐵怪物,竟被世界上絕大多數(shù)人認同,以為不僅沒有破壞巴黎的古韻,而且恰恰起到錦上添花的作用。也有極失敗的例子,那就是美國式的摩天樓蒙巴那斯大廈,所謂“城市敗筆”對它而言不僅是理性判斷,也是一種觀感的白描。有的現(xiàn)代派或后現(xiàn)代派的建筑,高度上控制在與一般古屋平齊或略低,不走近看不見,所謂“養(yǎng)在深閨”,如蓬皮杜文化中心、羅浮宮內庭玻璃金字塔,雖然對其妍媸的爭論至今還在延續(xù),但就整個巴黎市區(qū)而言,它們在觀瞻上所形成的影響是非常有局限的,我們漫步在巴黎街市,或在塞納河上乘“蒼蠅船“(這是巴黎人對露天甲板上坐滿站滿外國游客的觀覽游船的戲稱)仰觀兩岸,巴黎屋頂之總體美感,還是會令我們心弦顫動滿心歡悅的。
其實巴黎街道上也陸續(xù)出現(xiàn)了一些拆掉舊建筑新建起的房屋,著名的香榭麗舍大道,靠近凱旋門的幾座建筑就是新造的,而且在外部結構上還很有些新潮意趣,但它們在高度上、色調上,特別是在頂部處理上,還是注意跟左鄰右舍的古建筑保持呼應,因此仍是一種變化中富于和諧的景象。
我曾到巴黎老樓頂部的房間去觀覽過。原來那個位置上多是給仆人居住的“保姆間”,后來又多成為租金較低的外國留學生住房,但近年來興起一股浪潮,就是一些雅皮人士“專好這一口”——偏要買下一片這樣的頂層“保姆間”,將其打通,內部進行一番大改造,用來作為自己的住宅,結果造成頂樓房價飚升。探究其心理,就是因為激賞巴黎屋頂之美,覺得光是站在街上觀賞還不過癮,干脆住進其中,才更心曠神怡。一位住頂樓的法國朋友,還專門從老虎窗指點我去近觀周邊樓頂,結果發(fā)現(xiàn)那些風格相類的屋頂上全有粗陶的圓柱形小煙囪,密集如筆,十分搶眼。他說那也是巴黎屋頂之美的所在。那些多半是赭紅色的小煙囪,是各層起居室的壁爐通出來的,現(xiàn)在也還有一些巴黎人冬天會燒起壁爐,越是有錢人,越要擺這個譜,這是他們傳統(tǒng)的“壁爐文化”的延續(xù),若要細說,那該是另一個話題了。
巴黎屋頂,承托起法蘭西文化精髓,值得細細品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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