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建筑是有生命的,我相信倒不是因為那些磚塊和水泥會說話(雖然建筑師路易斯·康曾經(jīng)這樣詩意地作比),而是因為建筑是由地上生長出來的緣故。
記憶是城市的靈魂。
——建筑師羅西
最近我一位中學(xué)同學(xué)把她MSN的簽名換成了“我的家在水底下”,我問啥意思,回答:三峽水庫淹沒了我本來的家,過去沒有了。是的,到明年九月,我們的家都將在水底下了。今年一月,我曾在藝術(shù)裝置《三峽單車》中表達了這樣的思考,因為記載我們共同記憶的城市將永眠175米的水底(2008年9月三峽庫區(qū)第3期蓄水水位175米)。從某種意義上說,我們的故鄉(xiāng)已經(jīng)不是那個故鄉(xiāng)了——回憶起來,這事真令人傷感!
九月,在我的家行將沉入水底之前一年,我回到了那個承載我少兒時代所有記憶的場景之中。經(jīng)歷巨大的城市催化,萬州由一個存在了數(shù)百年的獨立城市,一夜之間被“重慶市萬州區(qū)”這個行政稱謂所取代,對于市民而言,作為直轄大都市之一部分的短暫新奇感迅速被萬水千山的事實地理距離所化解,取而代之的是不上不下的尷尬。
這種尷尬最真實地表現(xiàn)為濱江路上的一個典型對比圖景:原來巍峨挺立于半山的西山公園鐘塔、朝暮間鐘聲與長江上的輪船汽笛聲遙相應(yīng)和,多么意境悠然;現(xiàn)如今,鐘塔的所在已經(jīng)平整成為濱江路的一部分,不再有居高臨下的地勢,不再有沿著長滿青苔的長階拾階而上的距離,不再有參天樹木和動聽鳥語的映襯……
鐘塔緊臨著新造的牌坊大門,顯得頹唐而矮笨,50米開外就是喧囂的馬路和新建的體育場館和高樓大廈。鄉(xiāng)友哀嘆:鐘塔死了!如果讀者有機會和我一起親臨,一定會相信這說法并不夸張。多少年來,許多人就是在以西山公園鐘塔為背景的長江碼頭作別這生養(yǎng)自己的城市,走向更大的城市……,一種建筑場景的消亡伴隨著集體記憶的消亡,突然讓人覺得沒有了“根”,似乎只有用親人的別離才能形容那種空落感。
如果說建筑是有生命的,我相信倒不是因為那些磚塊和水泥會說話(雖然建筑師路易斯·康曾經(jīng)這樣詩意地作比),而是因為建筑是由地上生長出來的緣故。建筑與大地、樹木以及周遍的事物共同形成了承載無知少年的嬉戲和垂暮老人的呢喃的空間和場所,它與建筑本身的美丑并無必然的關(guān)聯(lián),而是那些拼貼在一起的事物和場景,隨著歲月流逝,見證人間滄桑,讓我們越發(fā)在記憶中珍藏,如同對待我們自己的生命。比起如貴婦落魄街頭的西山鐘塔,那早已經(jīng)長眠滔滔江水底下的萬安橋不知道要幸運多少倍,它至少在我們心里還保留了一個長久的原貌!
俯瞰馬丘比丘山宏偉的建筑遺存,在敬佩古人之余,讓人感到的是無邊孤寂;沉睡在火山灰下的龐貝,無論發(fā)掘出來的寶藏多么誘人,依舊毫無生氣可言。即使是歐洲建筑文明發(fā)源地的雅典衛(wèi)城,悲觀一點來看只不過是解剖古典柱式的一群石頭木乃伊。“建筑是有生命的”,那是詩人的牽強附會和建筑師的一廂情愿。即使建筑真有生命,那也是在說建筑的集合(從物質(zhì)上而言)場景——街道和城市,而這生命的源動力,在于人們行動和思想上的關(guān)聯(lián)。
所以,當(dāng)我行走在自己家鄉(xiāng)的新城,寬闊的馬路和千篇一律的新建筑讓我分不出所在。到處都是新工地,每天都有人在搬家,左邊是上海街,右邊是香港城……。我的家鄉(xiāng)太新,滿街都是建筑、車輛和人群,但在我眼里似乎空無一物,除去了時間因素,它只是一座三維的物質(zhì)城市,和別的地方?jīng)]有分別,與我的記憶無關(guān),以至讓我迷失。數(shù)年城市化帶來之巨變對于一個在巴山坳里寂寂無名了上千年的西南小縣城影響如此深遠,可以用“慘烈”二字來形容:幾乎所有人的家都將長眠水底,數(shù)代人的記憶則被連根拔起,唐朝縣志中提及的地點將有待未來蛙人找尋。電影《落葉歸根》里那個找不到家的劉全有,作為一個死人而自始至終不能言語,但作為生者的集體呢?似乎同樣失去了言語的權(quán)利和能力。
作為本地建筑和藝術(shù)界盛事之一,即將于2007年12月開幕的深圳香港城市/建筑雙城雙年展將以“城市過期及再生價值——推陳出新(CoER)”作為主題,討論城市的非永久性。這場由馬清運掀起的對于城市生命周期的討論,對于當(dāng)下劇烈城市化進程中的中國深有現(xiàn)實意義。
2005年張永和曾以“城市,開門”為題對“城中村”進行了探討,卻絲毫未能改變此后外科手術(shù)般的全面拆建和開發(fā)的滾滾浪潮。這一次,馬清運采取了更為靈活的態(tài)度對待“城市化”這個命題,只不過他用了“城市過期”這個頗具新意和爭議的提法,試圖由此出發(fā)來引起一場關(guān)于城市非永久性的討論。誠然,如果我們不再相信穩(wěn)定的價值,不再擁有記憶、理想和熱情,哪里還有什么永恒的建筑或城市可言呢?建筑和城市,都將不再有生命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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