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一個春光明媚的春天,我的父母隨著第三野戰(zhàn)軍的隊伍進了南京城。部隊一進城,就忙于找國民黨逃跑后的空屋,先住進去,再行調(diào)整。我們家先后搬了10次,住過60兵工廠、漢中路被服廠、中央路400號、雞鵝巷的戴公祠、城佐營、教練場、鼓樓五條巷、挹華里15號、大方巷56號。直到1969年,舉家被遷到合肥大蜀山南京軍區(qū)五七干校,結(jié)束了我們家在南京的生活。十幾年后,我單槍匹馬從開封殺回南京,先住御道街34號、后住淮海路31號。
我在南京所住過的地方,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即都是民國時期的建筑和名人官邸。略舉幾處:先說雞鵝巷戴公祠是紀念軍統(tǒng)頭子戴笠的祠堂。原先是軍統(tǒng)的機關(guān)所在。1946年3月17日,戴笠從北平飛往上海時,在南京上空遇大雨,飛機撞到江寧的岱山,機上的人都燒成焦炭。為了紀念戴笠,雞鵝巷的小樓就成了戴公祠。我的父母住進的時候,里面還有一塊蔣介石親筆所書的碑文。
我出生不久,家又折騰到位于中山東路上教練場,住在一排半圓頂?shù)蔫F皮房子里,據(jù)說那是日本鬼子養(yǎng)馬的所在。馬路對面就是明故宮機場。小小的我,猶能看見飛機的起降,被巨大的馬達的轟鳴聲,嚇得抱頭鼠竄。
1956年以后,我家搬到鼓樓五條巷,住在一幢非常氣派的小洋樓里,是中央銀行的—個經(jīng)理的公館,被—伙來自五湖四海的軍人和家屬擠得滿滿當當?shù)?,閣樓里都是住家。那時的軍人都過著共產(chǎn)主義的生活,床和桌椅是公家配給的,孩子們可以任意在樓道和房間里捉迷藏,只是睡覺有固定的地方。每天早晨,十幾個煤球爐子一起吐著黑煙,滿樓都是咳嗽聲。
到了1957年的春天,天上飄起鵝毛般的大雪,我家搬到挹華里15號,進了大門是兩進院子,頭一進院子是一幢帶壁爐的一層洋房,有門廳,門廳下有燕子窩,每年它們都來此筑巢,繁衍后代。一群乳燕伸出小腦袋,唧唧喳喳叫著,等著老燕來喂食。有一年,一只小燕子從窩里掉出來,老燕圍著小燕的尸體哀鳴著。從那以后,燕子不再歸來。上了臺階是一個寬敞的客廳,東西各有兩間房間,后門處有一間小小的門房,僅能放下一張單人木床和一張兩個抽屜的桌子,當時我就住在里面。
后院還有一幢中式平房,格局和前院差不多,中間是堂屋,兩邊是房間,還有一個光線黑暗的走道,通往后面的一個小門。
在頭一進院子的東南角,有個小土堆。我經(jīng)常在那里和尿泥。有一年搞愛國衛(wèi)生,大人們打掃衛(wèi)生,鏟掉土堆,里面發(fā)現(xiàn)一堆斑駁霉臭的物品,有青天白日勛章、委任狀、刻有蔣中正字樣的短劍等,立即被大人們上交了。我們才知道,白住了幾年的不要房租的房子,原是一個國民黨上校團長的宅院。
在1965年,我家搬到離此不遠的大方巷56號,這里有二幢三層洋樓。臨街的一幢紅頂洋瓦建筑,是國民黨時期的蘇聯(lián)大使館。后面有花園、假山,有高大的銀杏樹,也有一幢帶閣樓的三層洋樓。這里原是桂系白崇禧的公館,后來,我從白崇禧的兒子,臺灣著名作家白先勇的小說中,看到了他對大方巷的公館的親切的描述,他就是在那里度過少年時代的。1948年3月,李宗仁從北平到南京來競選中華民國副總統(tǒng),開始就住在這里,因此這里也被稱為李宗仁公館。李宗仁當選副總統(tǒng)之后,在總統(tǒng)府秘書長吳鼎昌的安排下,搬到傅厚崗去住。
1980年代,我所住的淮海路31號大院,曾是北洋軍閥時期江蘇軍務幫辦陳調(diào)元的公館,孫傳芳在這里吸食過鴉片,張學良在這里打過麻將,遙想當年可謂鐘鳴鼎食,花團錦簇。后來是中國第二歷史檔案館的宿舍。1999年,昔日輝煌的陳公館在推土機的轟鳴中,從我眼前消失。
一座民國時期優(yōu)秀建筑消失了,一段歷史也消失了。我們的后代,只能從老照片中了解這些蒸發(fā)的小樓和遠逝的歲月。因此,我想寫一些表現(xiàn)民國建筑的圖文書,江蘇美術(shù)出版社有此遠見,不失時機的策劃、隆重推出民國旅游叢書,才使我郁結(jié)心中的民國建筑情結(jié)得以舒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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