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京“魂之歸處”四合院所剩不多時,一個關(guān)于四合院的建筑標準出臺了,晚了也是不晚。北京可以用50年的時間變成一座現(xiàn)代化大都會,但任何一座現(xiàn)代化都會即使用5000年的時間也變不成原來的北京。

6月26日,北京城市規(guī)劃學(xué)會出臺了《北京四合院建筑要素圖》,四合院這個北京的符號,終于有了專屬自己的修建標準。“終于,討論的重點從拆還是不拆,轉(zhuǎn)移到了修和怎么修上面,盡管北京能享受這種待遇的四合院已經(jīng)不多了。”在中國文物學(xué)會名譽會長謝辰生眼里,四合院這種北京人精神之傳承正變得日益稀缺,“過去的一切無法復(fù)原,保存好現(xiàn)有的,北京之魂也能有所棲息。”
北京的四合院一度被認為是最適宜人類居住的場所,“天棚、魚缸、石榴樹,先生、肥狗、胖丫頭。”生動道出了舊時四合院里北京人家悠然自得的生活情景。然而由于一系列歷史原因,北京舊有的城墻、城門、胡同都被逐一打破了。原來由一家人獨立居住的四合院里,住進了太多的別姓人家。和諧的交往由此開始,居住的麻煩也開始誕生。幾十人公用一個廁所、一個水龍頭,家里小得整天就是琢磨多一張床怎么放。1976年唐山大地震,為躲避余震,北京許多居民開始在四合院里搭防震棚,以后這些窩棚便成了“永久性”的小房,而“人見人愛”的四合院也終于化身成了“誰住誰煩”的大雜院。
王朔為此索性寫了一篇《煩胡同》:“我家住的那一帶俗稱‘朝陽門城根兒’。那一帶的胡同大都是破破爛爛的房子,很少像世界標榜的那種規(guī)規(guī)矩矩的四合院。院子里的居民衣衫襤褸,面帶菜色。給我印象很深的是在副食店買肉的人群沒有買兩毛錢以上的,而且都要肥的。生活在這樣的環(huán)境中有什么快樂可言?反正對我來說,滿北京城所謂的四合院都推平了我也不覺得可惜。”
專家的保護之聲與居住其中一般市民的呼聲形成了強烈的反差,在對樓房生活的憧憬中,1949年北京留下的7000余條大小胡同,和隱于其中不計其數(shù)的完整四合院,到20世紀80年代,在危舊房改造計劃下,只剩下約3900條胡同。這種“不破不立”的四合院改建方式直到1991年才有了重大變革,在建筑大師吳良鏞的設(shè)計下,位于北京南鑼鼓巷的菊兒胡同進行了新中國成立之后的第一次對四合院有計劃的保護式改建。效果還算不錯,但如國家級建筑設(shè)計大師張開濟所說:“來得太晚了一些。”在張開濟的記憶里,一些開發(fā)商就是在這種“破院蓋樓”的“靈感啟發(fā)”下,在二環(huán)路以里開始了大規(guī)模的所謂四合院“重建”,“從上世紀90年代之后的十幾年里,北京胡同里滿眼見得最多的就是‘拆’字,一個破敗的四合院大門上一旦寫上這個字,就意味著一段活著的歷史,死了。”
一些老百姓搬到“希臘”或是“雅典”花園里去了,他們不會介意這里是“雅典”還是東四,他們很驕傲:“我現(xiàn)在住在花園里。”他們不會想有什么不對的地方,鄰居沒有了,槐樹沒有了,連一起聊天的地方都沒有了。在五環(huán)外新興公寓里居住的老人,夜半無聊獨自遛狗,夢里回到了曾經(jīng)住過的四合院。
在鄭振鐸、謝辰生等一批專家對于“保護北京歷史風(fēng)貌”的提議下,2000年11月,北京市定了包括什剎海、國子監(jiān)、大柵欄、南池子等在內(nèi)的25片歷史文化保護區(qū)的范圍,占北京明清古城總面積的17%。但就在一個月之后,北京市再次提出了5年之內(nèi)基本完成危舊房改造計劃:需要成片拆除164片舊居住區(qū),涉及居住四合院房屋面積934萬平方米。
康有為的粵東新館1998年被拆,趙紫宸故居2000年被拆,清代果郡王府2004年被拆,曹雪芹故居2005年被拆,唐紹儀故居2006年剛剛被拆……“一些四合院算是保護下來了,但周圍的胡同都變成了高樓大廈,站在樓上望下去,就像一個孤單的小盆景。”謝辰生為復(fù)原北京的四合院奔走了近10年,他認為目前北京對于四合院的改復(fù)建還存在著相當(dāng)?shù)膯栴}:“開始的賣地皮,無異于將傳世字畫當(dāng)做‘紙漿’,將商周銅器當(dāng)做廢銅來使用。后來在房子外面貼瓷磚,或者把一個院子搬到其他的地方,就好比把一個孩子的眼睛蒙上,然后殺了他的父母,到了另外一個地方,指著一對年輕人說‘這就是你的父母’。珠市口東大街213號的鐵山寺,它始建于明代,復(fù)修于清朝,現(xiàn)在拆了在旁邊蓋了個假的,材料全是現(xiàn)在的,連房子原有的形狀都改變了。此鐵山寺的意義在哪里?”
世界上沒有人會說北京沒文化,但問題是北京的文化在哪里?法國人砍了皇帝的腦袋,但皇帝所有的玩意兒都留著,凡爾賽宮、行宮,城堡、獵場……宮廷的地面至今還保留著石沙,當(dāng)年走馬隊用的,至今也沒鋪上什么現(xiàn)代化的材料,法國人擺得是讓人尊重的文化的譜兒。我們拍不出法國那樣的古裝戲,在故宮支攝像機,稍不留神,紅墻外的新建筑就入景了。這還是北京作為旅游景點保留最好的“四合院”。
在北京“魂之歸處”四合院所剩不多時,一個關(guān)于四合院的建筑標準出臺了,晚了也是不晚。北京可以用50年的時間變成一座現(xiàn)代化大都會,但任何一座現(xiàn)代化都會即使用5000年的時間也變不成原來的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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