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生活
北京就像一個巨大的走馬燈，燦爛地笑邀所有的人坐上旋轉(zhuǎn)木馬
但對不起，我還是下車吧
我這生物鐘一到該起床的時候，發(fā)條必定會松，這對上班族來說是個要了命的毛病，尤其是單位施行考勤制度以后，電子打卡機是決不理會你的生理故障的，于是我不得不給自己也備上一堆遵循同一個不理會邏輯的電子鐘，凡是臥室的嘰里旮旯處都放上一個，早上7:30，這些鬧鐘一呼百應，眾鈴聲中，更有以短平快的手機唱腔演繹的“今夜無人入睡”：vincerò，vin-ce-rò……
等到起哄給平息下去時，盡管睡意全無，但一身的煩躁卻終日難以驅(qū)散，就象近日來這五級質(zhì)量的空氣。
北京現(xiàn)有常住人口1400萬，但實際人口也許已達到了2020年的1800萬指標。在每天排著蟻陣、飽飲尾氣、磕磕絆絆的上班途中，我時不時會長吁一聲：來自黃土，歸于黃土。
這話好像莊子說過？還是希伯來教的什么長老說的？
意思是：何苦呢！
晚上則不一樣，那是美食、泡吧、捏腳的時間；或可陷在自家的沙發(fā)中，看個DVD，把玩一下各種理財計算器，與自己的錢囊來個只可發(fā)福、不準減肥的較勁；如果有人送上一張門票，那也不妨去看上一出戲。
于是，入睡之前，長吁就變成了短嘆：人生苦短！
Vincerò，vin-ce-ròoooooooo……
北京是個1800萬人口的城市，北京是個已經(jīng)在透支原已匱缺的水資源的城市，北京是個剛解凍就得輪番拉電閘的城市，北京是個有風則塵土蒙面、無風則塵土壓頂?shù)某鞘校本┦莻€買完單后才想到對賬的城市，所以北京才立志要建設宜居城市、綠色奧運。
上海人管這叫馬后炮，這也許是上海人放炮放慣了，其實，所有中國的城市又何嘗不是如此。
我并不反對城市，抱著城市，我才能做采菊東籬下的意游；才能高屋建瓴，愁白少年頭；才能游完《牡丹亭》，轉(zhuǎn)道798，又奔《卡薩布蘭卡》，在那里看《孔雀》開屏，讀《一封陌生女人的來信》，憧憬《世界》之大；才能苦心經(jīng)營資本的短線積累和長線虧空；才能在登高后感嘆棒子面粥拌咸菜的滋潤。
大概每天被鬧鐘驚醒、和我一起上路、不知打了多少次照面卻又互不相識的新老北京人也是因為這個原因才奔赴或堅守京城的。
城市有它的身份嗎？我相信是的，城市身份是由市政外觀和市民心理這一硬一軟兩大件組成的，如同人的身份，得品貌俱全，相貌可變，性格可改，但如果這個人沒有燒成灰后還能認出來的劣根性，那他的身份就值得懷疑，所以身份是種常數(shù)，是某種前世記憶的沉淀和現(xiàn)世習俗的積累的合成物，是種可以認知、辨識、甄別、對證的東西。北京也有它的身份，北京的身份經(jīng)歷了從皇城高墻和大爺作風到通衢大道和人民公仆的過渡，然后，它搖身一變，開始患上邁克爾·杰克遜之流的整容癖，誓叫平地起高樓、天塹變環(huán)路、南水換北綠、人人成大款。
硬件一日三變，軟件就得不斷更新，要不然，劉姥姥進了大觀園，豈不更顯她的老土？可惜，應變恰是我所欠缺的品質(zhì)。我是那種甘愿不進則退的人，十年如一日地抱著一個鐵飯碗，守住自己的地盤，有“我的”超市、“我的”煙攤、“我的”花店，甚至車轱轆一轉(zhuǎn)，該喂食時還要回到“我的”加油站，有些不常用的東西一旦需要時，如果“我的”地方已不復存在，就準會喪魂落魄。有我這種死腦筋的人，面對變化，只能以不變應萬變，面對與變化共生的新觀念，就只會睜眼瞎、張耳聾、開口就結(jié)巴，面對在變化中似乎總能左右逢源的“同鄉(xiāng)”，就會百思不得其解：這世界上難道就我一人傻帽？
北京的硬件在推陳出新的賽跑中已靠不了站，回不了頭，如果說現(xiàn)在的北京有一個身份的話，從軟件的角度來說，我不能不懷疑它是一種過客的心理，一種搭上了車就不問方向的賭博，一種群聚但不親和的慣性，一種不斷更衣?lián)Q妝、誓脫傻帽的競技，一種離開此岸、卻難靠彼岸的漂浮狀態(tài)，一種附和卻難以認同的離異。
北京就象一個巨大的走馬燈，燦爛地笑邀所有的人坐上旋轉(zhuǎn)木馬。
但對不起，我還是下車吧。
鬧鐘響了，7:30，得起床了，該死，如果路上沒機會親吻，晚上就在杯酒中擁抱吧。
《圣經(jīng)·舊約》中的《訓道篇》如是說：“虛像從來不是對真相的掩蓋，它實是掩蓋空無的真相。虛像是真的。”
Vincerò！
(作者:湯荻/藝術(shù)評論家，任職意大利大使館文化處，以組織文化活動為職業(yè)，以與文字較勁為消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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